來到黃泉營后,方海市未有片刻喘息休整,而是直接參與到新兵的操練之中,每日起得比大家早,睡得比大家晚,如此反復,日夜不停,最終導致肩上舊傷復發,甚至添了新傷。哨子如實回稟,方鑒明看似表面風輕云淡,心里難免掛牽。
不過多時,方卓英快馬趕往黃泉營,恰巧看到方海市在校場負重訓練,全然不顧及自己的身體是否吃得消。方卓英既氣又急,立馬將海市拉進賬內訓斥,并且表示他們與師父雖為師徒,實則情如父子,以后還要侍奉對方,盡忠盡孝,何必要跑去黃泉關討苦吃。
方海市對此不服,否認方鑒明的“父親”身份。哪曾想,方卓英誤會了方海市的意思,把她大罵一頓便離開。當天夜里,方海市夢見自己向海底深處緩慢沉落,隱約瞧見對面人影晃動,悠然轉醒時,發現師父站在床邊,而她迷迷糊糊地表達愛意,痛苦又癡迷。
隔日一大早,方海市看到床邊放了碗清粥,險些以為昨夜師父來過。張軍侯關心了下方海市的傷勢,緊接宣布明日將要開拔北上,所以今日允眾人休沐,士兵們皆可回家與親人辭行,畢竟天啟城和黃泉關相隔千山萬水,此次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。
考慮許久,方海市決定回趟霽風館,并且與師父在室內對弈一局,同時以棋喻人,承認自己對師父的感情不同于旁人,倘若師父再往前走上半步,恐怕她會說出不該說的話,做出不該做的事,只能一輩子躲在關外,不敢再回都城。
彼時,李醫官向帝旭匯報緹蘭的情況,表示她手傷未愈還要堅持雕刻,就算是涂了藥,可若是得不到休養,情況只會越來越糟糕,恐怕落得殘廢。帝旭遲疑片刻,很快來到南宮探望,發現情況遠比想象更加嚴重,本是想表達關心,怎料緹蘭下意識反抗,導致他手掌被銼子劃傷。
帝旭為之震怒,認定緹蘭忤逆失儀,必定是受身邊之人挑唆,下令將兩名侍女拉出去杖斃。緹蘭急忙為侍女求情,聲稱有一物件要送給帝旭,隨后拿來她親手雕刻的龍尾神護身符,坦言自己初到大徵有所怨恨,可現在懂得帝旭處境艱難且孤獨,因此希望能讓這枚龍尾神和紫簪留給他的龍尾神作伴。
正因緹蘭的這番話,令帝旭略有動容,也就不再發難,而是解除禁令,吩咐穆德慶將緹蘭和侍女們送回愈安宮。與此同時,方鑒明往棋盤上落得一字,不再回應方海市,直至她傷心離去,終是松了口氣,默默展開手掌看著那道憑空出現的血痕。
施內宮帶人送來官袍,方卓英見此愛不釋手,得知柘榴為繡袍整日操勞,急得他險些失態。方海市見狀輕咳提醒師兄,待施內宮等人離開后,立馬暗示方卓英若有喜歡之人應勇敢爭取,奈何他并未真正理解。
方鑒明因公事繁忙,夜里回不來,便讓方海市留宿昭明宮,住在他的房間。環視室內布置,方海市越發落寞,獨自抱起枕頭感受著師父的一切,可她卻不知,方鑒明之所以無法回應這段感情,只因他本就是一副殘軀,生來注定要為大徵奉獻,命不由己。
當年儀王以討逆之名作亂,屠戮宗室,鞭撻黎庶,殘骸良臣。太子伯曜宣稱與國共命,懸梁殉國,方鑒明與帝旭百無憑靠,集畢生之力,只為挽家國危亡于萬一,浴血奮戰。在那條望不清盡頭的路上,帝旭與紫簪是方鑒明僅有的同路人,可他因方家之禍而一時沖動,提前合圍,最終害死紫簪,險害帝旭命懸一線。
為能穩定軍心,不使局勢再度反復,也不讓此前所有努力付諸東流,最終方鑒明決定成為帝旭的柏奚,從此與帝旭命運一系,傷痛厄運都由他承擔。倘若沒有遇見海市,或許方鑒明為此寥然余生,可如今有了她,更加明白何為雖然無悔,但卻有憾。
僅僅一夜時間,方海市輾轉難眠,好不容易捱到天亮,終是披衣起床,換上新袍。由于海市從小簡裝打扮,這等朝服重疊繁縟讓她有些犯難,方鑒明從門外進來時,依舊面若鏡湖冰封,卻是主動繞到海市身后,為其系緊袍帶,整裝盔甲,梳發冠戴,二人之間皆是不言明情深繾綣。
隨著卯時三刻已到,所有入營新兵都要前往朱雀門列陣。臨別之際,方海市將扳指歸還給師父,而方鑒明則親自行祃儀,在城墻相送,直至大軍分部依序離開天啟,十里鉞聲鏗鏘,甲胄起伏如濤。
帝旭獨自坐在內閣,對著紫簪牌位傾訴孤寂,明明緹蘭與她生的同一張臉,可二人脾性天差地別。若是紫簪在世,應當會希望帝旭繼續堅持下去,可是他怕極了宮中寒涼。正因如此,帝旭與方鑒明站在閣樓遙望懷古,幸好有彼此相伴,尚且安心。